我并不是一个做学术的人，只是偶尔在某个早晨或深夜写一些代码，验证自己的想法或者复现别人的模型。 当我验证了自己的想法或者成功复现了模型时，我会由衷地感到快乐；反之，我会有些沮丧。
在前几天的一个早晨，我看到了一篇结果看起来很好的论文，而且还开源了代码。 所以我就开始阅读代码，然后发现这篇论文好像在用测试集的标签来选择算法的阈值，再把这个阈值下的结果作为测试集的结果。 看到这个问题时，我的第一反应是：一定是我哪里看错了——因为这是最基础的常识问题。 所以我让 Codex 严格检查了一遍，分析结果和我的结论一致，确实是标签泄露。
白白浪费了一番时间后，我感叹所谓顶会的可信度不过如此，于是就随手吐槽了一下，然后 Keller Jordan 引用并回复了这条吐槽：
我感觉 Keller Jordan 的回复相当友善，而且也确实引发了我的一些思考。我给他回复的是：
Thank you for the reminder. It seems we have entered an era that demands a revaluation of all values.
是的，虽然和尼采的出发点不一样，但我想我们的确进入了一个需要重估一切价值的时代——我们必须重新审视已有的一切。
当我们无法判断当下的一些事情时，可以回望一下历史。我们来看看人工智能之父 A. M. Turing（图灵）在 76 年前（1950 年）的论文 COMPUTING MACHINERY AND INTELLIGENCE 是怎么写的吧：
I propose to consider the question, “Can machines think?” This should begin with definitions of the meaning of the terms “machine” and “think.” The definitions might be framed so as to reflect so far as possible the normal use of the words, but this attitude is dangerous, If the meaning of the words “machine” and “think” are to be found by examining how they are commonly used it is difficult to escape the conclusion that the meaning and the answer to the question, “Can machines think?” is to be sought in a statistical survey such as a Gallup poll. But this is absurd. Instead of attempting such a definition I shall replace the question by another, which is closely related to it and is expressed in relatively unambiguous words.
正是在这篇论文中，图灵提出了如今被称为图灵测试（原文称为“imitation game”，即模仿游戏）的思想。 我想，图灵这段文字所体现的严谨性值得我们学习。这无关时代，无关地位，只关乎科学的严谨性本身。 如果一些论文连基础的严谨都做不到，那么所谓的权威认证就只是空谈，其价值也需要被重估。
我在 LLM in 2024 和 AI 的黄金时代 中都写到，如今 AI 的发展将在很大程度上重构我们的生活。这两年 AI 也在飞速发展，所以我认为需要重估价值的不仅仅是这些论文，还有很多其他事物，甚至是一切事物。需要说明的是，我不是说 AI 会直接改变很多事物，而是说它将在很大程度上改变人类的生活方式，进而影响与人相关的几乎一切事物，最终使我们有必要重估一切事物的价值。
以教育为例，LLM 将人类数千年来积累的知识凝聚到一起，并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姿态向人类呈现——我们可以直接通过简单对话快速获取这些知识，这种方式极大地促进了知识的平权。就在 2022 年 ChatGPT 发布之前，最好的信息检索方式还是在 Google 上通过一系列检索技巧来搜寻问题的答案，而现在我们只要打开一个手机 App，就可以得到针对性更强、更翔实、更有帮助的答案。那么，这对教育有什么影响呢？站在 2026 年下半年的这个时间节点，我认为现在 AI 的综合能力已经超越了全国 90% 以上的高校教授。而且在不远的未来，这个数字会无限接近 100%。 基于这一点，我认为现有高等教育的价值必须被重估。同样地，以接受高等教育并拿到认证为目标的高考以及此前的所有教育，都必须被重估。 如果你觉得我说得有些绝对，不妨先体验一下最先进的 AI，然后问自己一个问题：如果能够重新选择，你会选择让 AI 当你的老师，还是选择你曾经的初中、高中和大学老师？ 为了避免误解，我再澄清一点：我认为现有教育的价值必须被重估，并不是说 AI 可以取代这一切并做得更好，而是说传统教育带来的价值需要被重新计算。 就我个人来说，十几年的学校生活给我带来的不仅仅是知识，更多的是与同学、老师快乐相处的时光——这是 AI 永远也无法取代的，其价值也无法被估量。 另一方面，我依然无法忘记我初中语文老师在课堂上说“义愤填Ying”的“Ying”是“老鹰的鹰”，我也无法忘记我的反驳如何被打压， 更无法忘记我从家里的词典中撕下那一页给她看时，她扭头看也不看的样子。
其实不仅仅是教育，现在的 AI 基本上对所有问题都能给出回答（即使很多时候并不准确）。而且，因为模型在训练时都会被要求保持客观公正，所以大部分时候（是的，并不是所有时候），我们都能得到相对独立和客观的回答。 这些回答可以解决很多问题，比如生活和情感方面的问题——而解决这些问题，过去通常需要支付极为昂贵的咨询费用。 当然，现在 AI 还无法取代一些专业咨询，但是这些咨询的价值也需要被重估。
渐渐地，人们不再满足于仅仅将 AI 作为一个“缸中之脑”，开始为其提供各种可以改变物理世界的工具，使其能够完成很多原本只有人才能完成的工作。这当然会导致更多人失业，但这也向人本主义发起了最为有力的挑战。我认为这是好事。如今，人类对这个世界少了许多应有的敬畏，以至于时常会忘记整个地球也不过是浩瀚宇宙中的一个暗淡蓝点（Pale Blue Dot）。 我相信，随着机器智能的发展，人们终将意识到，人类智能也只是整个智能宇宙中的一个暗淡蓝点。 而到那时，人们将会回想起那句“认识你自己”。在人类重新认识自己之时，一切事物的价值也终将被重估。
最后，我要感谢我的女朋友冯老师。在一次街头漫谈中，我们聊到了尼采。她为我讲解了何谓“重估一切价值”，令我受益匪浅；本文的标题也由此而来。